西行初记,杨柳依依
2020年3月29日,37岁的我戴着口罩踏上了西行的列车。窗外风景飞逝,内心比车身更颠簸。望着渐行渐远的故乡--河南驻马店西平县二郎镇,还有我从教十余年的镇小学,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。
欢迎仪式上,得知要任教五年级两个班的语文课并担任班主任,我心头一沉。从教十多年,我一直教数学。面对众人的目光,生性胆小的我还是接下了任务。
那是我从教以来最手忙脚乱的日子。语文课不像数学那样轻车熟路,白天上课,晚上备课,凌晨入睡成了常态。我在日记本上写下:“别泄气,刚刚开始,一定要坚持!”夜深人静时,我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讲课,调整语气、表情和手势。
跌跌撞撞把孩子们带到六年级,却因一次意外尾椎骨骨裂。卧床半个多月,校领导和老师天天送饭。温暖感动着我,也更让我自责,“为什么工作总做不好?”康复返校后,学校安排我带一、二年级的道法课。我知道这是照顾,但内心不甘。
远在三千公里外的家也让我牵挂。视频里,小儿子头上插着针管,我噙着泪一遍遍安抚:“宝宝乖,妈妈很快就回去了。”
一年半的援疆工作结束,我望着窗外棉桃挂满枝头的田野,眼泪模糊了双眼。带着“白来一趟”的遗憾,我离开了这块又爱又痛的土地。不甘,却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上。
再赴天山,心之所向
为弥补不会教语文的缺憾,回到河南后,我主动申请带六年级语文。从此,我追着组内优秀教师请教重难点,课余反复聆听王崧舟等名师的录像课。有时为一个知识点,我常常准备几个教学设计方案,根据学情择取最适切的一个。
“你要把自己逼成特级教师吗?”丈夫看我拼命的样子,忍不住说。我只是笑笑,他不知道,我这是在为第二次援疆做准备。
“我们去新疆吧!那里土地辽阔,广阔天地,你发展起来也有空间。”最初丈夫坚决不同意。每个夜晚,我都给他讲新疆的事:湛蓝的天空、甜蜜的水果、四季的美景……还有我内心的不甘与遗憾。经过无数次沟通,丈夫终于被我的执着打动。我俩做出了一生最大的决定: 卖掉在郑州的楼房,丈夫辞去了工作,举家赴疆。带着四位老人的牵挂与亲友的不解,2023年2月,我第二次踏上援疆征途。这一次,我不是孤身一人,而是一家四口。
再次呼吸到哈密熟悉的空气,我在心中发誓: 这次,一定将最好的自己奉献给这块土地。校领导和同事特别热心,校领导还特意让人从巴里坤带来了清甜的瓜果和香脆的馕饼,让我们这些援疆老师品尝,这份跨越山水的关怀,让我们倍感温暖。
经过一年多的精心准备,我对语文课不再没谱没底,不管谁推门听课,我都胸有成竹从容不迫。
彤彤(化名),我刚接手时,她的语文成绩在年级倒数,沉默自卑。我一次次找她谈心,用休息时间给她辅导,她的每一点进步,我都给予表扬。渐渐地,她眼中有了光,到毕业时已进入班级的前十名。“老师,我叫你一声妈妈,可以吗?”她紧紧抱着我说。
因材施教,姚姚(化名)学习成绩一般,却有一颗金子般的心: 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,倒垃圾、擦黑板、关窗户;给生活困难的同学悄悄买新本子。“成绩不是衡量优秀的唯一标准,像姚姚这样善良的孩子,也是社会需要的。”我的话让姚姚的腰挺得更直。
就在教学渐入佳境时,一个电话打破了生活的平静。孩子的姑姑从河南打来电话,“嫂子,爸妈都住院了。妈查出脑梗,爸突发急性阑尾炎……他们不让说,怕你们担心.…….”我握电话的手不停地颤抖,但看到教室里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神,想起第一次援疆的遗憾,不知如何是好。“你留下,我回河南照顾爸妈,这里的孩子需要你。”丈夫说。
我感激丈夫的理解,也为不能尽孝而愧疚。我把牵挂化为动力,更投入教学。学生毕业前夕,我的嗓子突然失声。医生诊断:声带结节,须立即手术。我用手比划着找到李校长,李校长当即表示:“赶快到医院,工作我来安排。”
我带失声的嗓子回河南治疗。期间,校领导、同事、孩子们的问候成为我的精神支柱。正是这片温暖,让我对新疆更加迷恋不舍。“故土养人,叶落归根。”父母劝我们还是回河南的好,他们没有说服我,反被我说服了。
心安之处,绿洲故土
2024年8月,我第三次踏上援疆征途。同来的还有年迈的父母。我知道,他们是为女儿牺牲了安逸的晚年,可怜天下父母心!
让人倍感温暖的是,每逢节日,同事纷纷邀请我和孩子去家里吃饭。记得去年古尔邦节,维吾尔族同事早早打来电话:“于老师,晚上带孩子们来我家,尝尝正宗的手抓饭和烤包子。”她一家热情款待,孩子们和她女儿玩成一片,屋里充满欢声笑语。春节时,同事怕我们想家,特意包了饺子叫我们去,“这就是你们的家,咱们一起过年。”在这样的环境中,我不仅找到了职业的归属,更找到了心灵的依托。
如今,42岁的我走在校园中,一声声“老师好!”这是世上最动听的音乐。从与数字打交道,到沉醉于文字的韵味;从最初的惶惑不安,到如今的从容以对.一路走来,有辛酸有泪水,但更多的是收获。女儿今年考取了新疆师范大学,“我也要像妈妈一样,毕业后扎根在新疆。”原本生活方方面面不习惯的父母,现在每天不吃拉条子就觉得少了点什么,我知道,这不是一时的兴起,而是一种温柔的归属。
倘若真要问我最大的心愿,那便是将根深深扎进哈密的土壤中,与这里的风、这里的云、这里的孩子共同生长。偶尔回望来路,忽然明白:人生的意义,或许并不在于奔赴了多少远方,而在于为何出发;不在于收获几多,而在于曾如何付出。
新疆,以她无言的广阔接纳了我的稚拙,以她淳朴的温情融化了我最初的乡愁,更以孩子们清澈的目光,坚定了我想留下的脚步。如果有机会,我愿继续在这片厚土之上,默默耕耘,静待花开......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