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中,有无边的白杨与花海:这是一个沙漠生态景区。每年盛夏,来玩的人很多。
景区以军燕为名:是从兵团八师121团7连的一对夫妇的名字里各取一字。军是韩建军,燕是江海燕,在沙漠里,小两口先是种了15平方公里的白杨,后又建起一个4A级景区,历时11年。
在新疆,见惯了戈壁、沙漠,突然见到大片大片色彩热烈的非洲菊,与卷曲而灰白色的胡杨林相映,似印象派的油画;晶莹透亮的葡萄挂在长廊上,通向神秘的葡萄酒庄。沙丘上的彩虹滑道,胡杨环绕的静谧的湖水,一切因在沙漠深处,令人有一种世外桃源的幻觉。
这里,我们见到正忙碌的江海燕。她时尚、干练,说话做事像一阵风。江家老家河南,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,因灾荒吃不饱饭,父亲扒上拉煤的火车来到新疆,成了当时的支边青年。新疆,地大物博,只要出力就能吃饱饭。韩建军家和江家经历相似,都在新疆吃饱了饭,家里还添了一群儿女。江海燕说,父母下地干活,兵团的孩子都是大的带小的、实在没人带了,就锁在家里,就这样都长大了。他们最钦佩的就是父母那代人:“父母他们受了太多的苦,冬天拉爬犁子,夏天暴晒,孩子又多,喝涝坝水,吃苞谷面馍馍,那是肯定的。新疆这边好就好在地大物博,吃饱饭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。因为土地多,老一辈开荒的速度很快,而后就生儿育女,在这儿开花结果生存下去。”
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到江海燕这一辈人,故事变得丰富多彩:“我和老公都是兵二代,父母都是河南人。我毕业以后,他那时候个体户跑运输,然后我就认识他了。我老公也是个穷人家的孩子,兄弟姐妹5、6个,他妈身体又不好,属于那种家里面特别穷的,勉强能把孩子拉扯大。我家条件稍好一点,我嫁给他的时候,他家就是穷。咋看中他的?他好像思维活跃一点,嘴巴会说一点。然后就觉得年轻人很积极、很阳光、很勤奋。这是他给我的最大印象,他很早就出来就跑运输,搞个体,见多识广。”韩建军走南闯北,有见识、有担当,是女孩子喜欢的类型。
那时江海燕很单纯,喜欢韩建军,知道他家穷。在现实与爱情面前,她像七仙女一样选择了爱情,不料一结婚,才知她的这个董永也欠了一屁股债:“我当时想的穷也不过缺吃少穿的,但是没想到会欠那么多钱!我结婚第2天,我的婆婆就把账本交给我了。我当时迷迷糊糊就接上了,让我现在,肯定没有那么高的境界,因为接上账本意味着自己未来的十年八年就是要不停地还账。但当时初生牛犊不怕虎,”那年江海燕23岁,年轻,顾虑少。新婚燕尔,小两口的第一个计划,就是开始还钱。
新房的大红喜字还没掉,人家就找上门要帐了,江海燕从小到大,第一次遇到这种事:“别人堵上你的门要钱,当时我就把人接到房子里,人家把欠条给我看,我当时就说,我现在没有钱,但是我一定会还给你。”江海燕知道,每年秋天家里会有一些进账,就诚恳的说:“一年还不了两年,两年还不了三年,我一定会还给你。”江海燕说,那时因为岁数小,不知道这是如此沉重的一件事情,讨债的人说:你要把欠条改成你的名字。刚刚进入到社会的江海燕认为让自己换欠条,是对自己的不信任。当时小姑娘就哭得稀里哗啦的说:你是在侮辱我的人格,在怀疑我的人品。街坊说:“孩子你不要哭了,你哭的我心里难受, 欠条我不要了,你啥时候还就啥时候还。”秋天是收获的季节,家里有了收入,江海燕两口子就带着两瓶酒两瓶罐头,去给街坊还钱。还钱的时候街坊很感慨,说就冲你这个孩子那么诚信,就不要说啥利息。再后来,三年之间,小两口咬着牙把钱还完了,每一家还钱的时候都是俩人一起带上礼物,先给别人道歉,钱欠了太久,再算利息,而街坊邻居都没要多少利息。渐渐的,这在当地成了一个传奇,大家口口相传,都说韩建军的新媳妇仗义:一到韩家,就承担起了还钱任务,韩家兄弟姐妹5个,排行老三的却把这个钱还了。都觉得这小两口做人和做事磊磊落落。
一晃二十多年过去,一切尽为沧桑,而今两人常回忆这段日子,海燕说:“我觉得还是感谢这笔外债。我嫁到韩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欠条都改成我和他的名字,它教会我从很早就拼命挣钱还债,在90年3万多块钱感觉很多,那时候挣钱很难,万元户都很少。而我们两个每天就想办法还钱。”
生活的压力,对有的人是丰厚的人生馈赠,它使两个年轻人迅速成长,江海燕说:“这笔帐,使他们积淀了很多品质,一是担当,遇事首先想我能够担当起来什么?二是责任,对父母、兄弟姐妹的责任,对社会的责任,还有就是诚信。一切必须面对、不能逃避。”她说:“我们拼命挣钱的原动力就来于此。最早目的是为了还钱,一旦还完钱,这种拼命劳作的惯性就停不下来,接着,就迅速发展自己的事业,后来,就在同时代的同年龄的人里面脱颖而出。”也许是拼命干惯了,两个人一往无前、从不歇脚。
1998年,连队改制,拍卖中低产田,长期买断土地使用权,一向喜欢最新挑战的小两口觉得这是个好机会,能做一番大事业,两人一合计,钱少,找了两个合伙人,当天拍到手,1050亩地,36万块钱。在扑面的风沙里,几人辛辛苦苦干了三年,第一年经验不足赔了。第二年,大水淹了又赔钱了。第三年刚挣一点点,合伙人却撑不住了,要求退资。江海燕一咬牙,承诺三年退完。
又三年,当她退回最后一笔钱时,一算总账,竟然翻本儿了。还帐三年,两口子昼夜兼程,在1千多亩棉花地里搞节水滴灌,使棉花产量大幅提高,加上2003年棉花的价格翻番,小两口一下赚得盆满钵满。又迅速用这第1桶金进行积累。接着,到2008年林权改革,两口子又商量,大片的荒漠适合种树。江海燕说:“最早种树还真没有多高境界,为了绿化环境保护生态!当时国家的林权改革,谁种树谁收益,经营权、使用权归个人所有。当时在2012年的时候,木头的价格还是很贵的。差不多是1000块钱一吨,当时就是想种些树,虽说投资年限比较长,但平均到每一年算下来,它的效益还是很可观的。”
两口子算算帐,决定在荒漠上种树,创造财富。后来,两口子批下来15平方公里的荒地,天天在荒沙里种树,渐渐地,沙漠绿了:春天,小杨树长出粉绿粉绿的叶片,夏天,绿荫遮天蔽日、秋天,落叶一片金黄。树越种越多,而家里的积蓄却越来越少,江海燕说:“最早就想从生态里面找效益。当时种树特别费钱,后来木头又掉价了,怎么解决种树的资金问题,成了一时难题。后来有人指点说,这里可以种葡萄,开葡萄酒庄,地理条件得天独厚。”为了种树、养树,后来,就建起远近闻名的军燕葡萄酒庄。吸引来八方游客,有了商业就有了资金,再后来,就有了这沙漠中迷人的桃花源。
15平方公里的沙荒,两口子栽了100多万棵白杨树,周边的风景越来越美,生态越变越好,人人都觉得这里美丽,也都知道这里是中国第二、世界第三大沙漠南缘,有了这些树,121团再没被风沙侵扰;有了这些树,2012年,韩建军获得了全国林业战线的劳模;2013年这里申请了3A景区,2017年获得了国家4A景区,2018年又获得长城绿化卫士奖章。
军和燕关于未来的梦想很多:她说,第一个就是5A景区,第二个就是利用军燕的品牌优势,带动周边的老百姓,把兵团的农副产品推向市场。这可能不容易,但是总要做,走出一步就会有十步、百步,而她最大的一个心愿,就想打造一个国家级的荒漠绿化标杆,在荒漠绿化上下大功夫,要准备打造一个全国最大的胡杨林,让来自全国的游人在沙漠上种下胡杨树,再一代一代传下去,种下去,说着,江海燕笑了,笑得自信:“自然而然,你的家文化也往下传承了。古尔班通古特有多大,我们规划就有多大,从一个核心区开始,渐渐往大扩展,最终,让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变为绿洲。 ”她又一笑:“做到现在,不再想着挣多少钱,更多的就是一些社会责任,还有传承,天生的兵团人,自带红色基因,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使我们不安于现状、甘于平凡。用韩建军的话就是:人活一辈子不能白活一趟,总要干点啥事,我就给他表述出你的社会价值,你的人生价值,怎么去体现这种价值?”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江海燕的脸上,闪烁着一种明澈的光,发散出一种由内而外的光明。
窗外,色彩热烈的非洲菊在微风中轻轻摇动着,我不明白,为啥在这沙漠中种下这么多万紫千红的非洲菊,干练的江海燕微笑:“这个花叫扶郎花,寓意特别好,扶是搀扶的扶,郎是郎君的郎,就是互相帮扶、共同发展,你看这朵花扶着那朵花,它的生命力很强,花期很长。6月开花,4月下种,从发芽到开花是50天,花期一直到秋天打霜时。叫扶郎花。又叫百日草,这朵败了,那朵就开了,可以开100天。”扶郎花?听来似乎是有着中国的意蕴,有夫妻间的相扶,大家的相扶,和社会的扶助。有了这相扶,就有这沙漠中的仙境。
该走了,站在大片扶郎花前,江海燕有些激动地说:“我们的导游词就说,你不要看沙漠里面的一片花海,它是人间的一个奇迹,你在别处看一片花海,是很普通的事,在我们这儿看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事儿。因为我们的花海要比别的地方多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。”她又笑了,看着蓝天下,那绚烂的扶郎花。